北國來的人性試驗

 

楊照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作家日記」中有這樣的評斷:「光用一個字,俄羅斯人就可以表達所有的感情。」

什麼樣的字這麼神奇?杜斯妥也夫斯基沒有明講,不是他不願意講,而是那個字,或那樣的字,不能寫在紙上,印成雜誌。那當然是所謂的「髒話」。

即使將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話打個折扣,別當是百分之百的事實陳述,我們還是能從他的話裡得到兩項重要的訊息──那就是「髒話」在俄羅斯社會文化中扮演重要、但不容易被紀錄的角色;還有,俄羅斯人講起話來絕對是有著各種附加的豐富情緒,他們彼此間的溝通,「語意」只佔一小部份,如何將語言表達出來的方法,有時候比「語意」究竟承載了什麼,更重要更關鍵。

的確,俄羅斯人經常以他們的熱情反應,嚇到外人,有時甚至嚇到他們自己。杜斯妥也夫斯基有一封寫給太太安娜的信,信中描述一八八○年六月八日,他去莫斯科,在普希金銅像揭幕典禮上演說的情況。

「最後,當我高呼人類的世界性統一時,聽眾也相互擁抱哭泣,互相勉勵以後做個好人,做些愛人不恨人的是。席位都被搞得亂七八糟,大家湧向講台。貴婦人、學生、官員們都擁吻我,大家都高興得哭了起來。他們呼喚我的名字達二十分鐘之久,還不斷揮著手帕。突然有兩個老人拉著我說:『我們爭吵了二十年,彼此不交談,但現在我們互相擁抱和解了。你讓我們和好,你是我們的聖人、預言家。』於是,群眾中響起了一片『預言家!預言家!』的呼叫聲。……擁抱與哭泣越來越激烈,演說會只好暫停,我逃進音樂廳裡,人們隨著進來,雪崩般地(尤其是婦女們)吻著我的手,熱鬧非凡。一群學生也飛了進來,其中一個歇斯底里地哭著,倒在床上死去了……」

 

衝動的民族,歷史的作弄

 

但願「死去」的字眼,純粹是作家的誇張,不是事實。杜斯妥也夫斯基信中寫的,幾乎都有別人留下的紀錄可供對照,他非但沒有誇張,還因為他自己在舞台上,被群眾包圍,看不到廣場上其他角落,更興奮激動的畫面。

簡直像是幾千人一起喝醉酒了般。是的,我們很難找到像俄羅斯那麼激動激情的社會,為了幾句充滿理想的話,就可生可死,我們也很難找到像俄羅斯那樣依賴酒精的社會了。北國的寒冷,加上長期諾曼諾夫王朝藉控制酒的生產銷售來增加收入的政策,使得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五十的伏特加,成了俄羅斯人日常飲料,同時也就進一步加重了他們情緒上易感易衝動的性質。

如此易感易衝動的民族,卻又在歷史的作弄下,經歷了少見的矛盾,尤其是十八世紀以後。彼得大帝以空前的統治意志,決定在面向西歐河口不毛的沼澤地,建立一座新帝都,並且以這個後來命名為「聖彼得堡」的城市為基地,遠離莫斯科所代表的斯拉夫文化,移植歐洲文化,尤其是當時正火紅的法國貴族文化,打算徹底改造俄羅斯。

彼得大帝成功地在俄羅斯打造了一層心向歐洲、口說法語的貴族,但卻無法真正複製十八世紀的歐洲歷史發展軌跡。理由很簡單,要讓俄羅斯「西化」,沙皇必須長期維持近乎絕對的統治權力,才能一方面壓迫農奴生產,從經濟上撐起堂皇的門面,另一方面看管貴族,把他們鎖在聖彼得堡,還讓他們都將小孩送到英國法國去受教育,遠離斯拉夫「粗野」的根基。

如此一來,俄羅斯就成了一個勉強在多重矛盾上維持艱難平衡的民族。龐大帝國中根深蒂固的斯拉夫傳統、東正教教會,和沙皇硬去搬進來的歐洲文化,當然形成矛盾。還有少數貴族與眾多農奴之間的巨大財富、生活差距,更是在明顯不過的矛盾。

而且,俄羅斯還沒有機會發展聯繫、緩和矛盾的機制。沙皇不允許有自主意識的中產階級升起,俄羅斯的經濟體質也不允許新興城市發揮什麼影響力。

這樣暗藏嚴重矛盾的社會,在彼得大帝改革百年之後,遭遇了大難題。拿破崙稱帝之後,為了統一歐洲,揮軍東進,攻打俄羅斯。對俄羅斯而言,這不只是個軍事危機,更是自我認同意識的大危機。已經被訓練要求以法國馬首是瞻,一切向法國學習的俄羅斯貴族,現在竟然要提槍上陣,跟法國在戰場上決戰!貴族們的三心二意,他們的內部爭議,乃至自我分裂,可想而知。

 

衝突的無可逃避

 

仗還是要打,而且竟然還讓俄羅斯擊退了來勢洶洶,在歐洲其他地方所向無敵的拿破崙大軍,之間導致拿破崙的敗滅。為什麼俄羅斯能打贏拿破崙?除了有北國所向無敵的冬天酷寒之外,還有俄羅斯軍隊的英勇奮戰。勝利後的俄羅斯人如此相信。不過,英勇奮戰的,不是那些法語說得比俄語好的貴族軍官,而是前仆後繼的農奴們。是這些被瞧不起被欺壓的農奴,在關鍵時刻義無反顧站穩單純的俄羅斯立場,才打退了拿破崙。

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以拿破崙戰爭為背景,大有道理。因為這是俄羅斯「本土派」起源的關鍵,也是「大斯拉夫主義」開始流行,與西化派正式抗衡的起點。還有,這同時是十九世紀俄羅斯文學光輝傳統的頭號背景條件。

俄羅斯的文學,甚至可以擴大說,俄羅斯的文化藝術,之所以能在短短百年中,從歐洲野蠻邊陲,快速上漲成為前鋒標竿,靠的就是,第一,北國天候與伏特加酒並混產生的激烈性格;第二,意識矛盾衝突下,不得不然的追求。

從普希金穿越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甚至貫穿到共產主義統治下的帕斯特納克、索忍尼辛,在外延到流亡的納博科夫、布洛斯基,俄羅斯文學在這個脈絡上,維持了一貫的精神。

他們清楚意識到社會集體存在對人產生的作用,非但不是保護、包容,而且還是殘酷的撕裂。人的存在精力,有很大一部份,就是必須用在處理、抗拒那紛來不止的撕裂。作為歐洲一部分,與「大斯拉主義」間的撕裂;普遍人道信念,與農奴經濟不平等間的撕裂;宗教神秘意識與啟蒙知識間的撕裂;當然最重要的,所有表面說辭道理,與內在酒神式慾望衝動間,無可調和的撕裂。

俄羅斯文學中,幾乎找不出調和派來。他們比其他社會其他文明的人們,更勇敢地棄絕從這些矛盾中得到調和答案的希望,俄羅斯文學的大前提,就是衝突的無可逃避,人只能在衝突中活著,並在衝突中反覆接受人性的不斷試驗,一次又一次的痛哭狂笑跪祝詛咒擁抱決裂屈服對立,一次次推到極端,於是生命在讀者眼前展現出一幅獨特的俄羅斯景緻,讓人不敢不願逼視,然而看過後,又再也無法將眼光與思維輕易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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