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就是奇蹟 悼念慈母小民女士

 

保真  聯合報

 

媽媽離世已經幾天了,我還是不能適應已經沒有媽媽的日子。三兄弟裡可能就屬我最脆弱,這些日子裡我經常止不住自己的淚水。媽媽去世第二天是星期日,我與幸澄和弟弟去教堂做禮拜,我們仍然坐在先前一家慣坐的老位置。禮拜中主席報告小民阿姨昨日病逝,請為家屬禱告。我的淚水就不停地流,雖然拿手帕擦拭多次,仍然不能止歇。散會後幾位朋友過來安慰我們,我雖然緊緊握住他們的手,聽見說「節哀」,但是自己啜泣得講不出一句話。

 

朱佩蘭阿姨曾說她到教堂,看見我們一家人坐在固定位置就覺得好溫馨。後來,先是老爸由於阿茲海默症而搬到台中療養,接著是媽媽經常因病缺席。教堂裡這一排座位,不再是我們的包廂。現在,再也看不見媽媽的身影。幸澄拿出一盒喉糖,遞給我時低聲說這是媽媽的遺物。我又想起每次禮拜,媽媽總會從皮包掏出清涼喉糖,分別遞給我和弟弟,此情此景何以堪受。

 

媽媽走後這幾天,我常常夜裡不能入眠,想到的盡是與媽媽相處的點滴往事,心中充滿痛苦與悔恨。秦丞相李斯臨刑前對兒子痛哭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猶記得我少年時讀到這一段,驚嘆為佳句,很高興地要講給媽媽聽,我先念了原文再調皮地問媽媽懂不懂。媽媽不緩不急地翻譯成白話解釋給我聽,我故作吃驚狀地大聲驚呼媽媽好厲害呀!那時媽媽的神情可是眉飛色舞,得意著呢。

 

很多讀者都知道是媽媽引導我進入寫作世界,但是可能少有人知道我所有的文學啟蒙都是來自媽媽,遠在媽媽自己還不是一位作家時,家中書架上就有很多大部頭的世界文學名著,是媽媽首先引導我認識了《基督山恩仇記》、《約翰克里斯朵夫》和《琥珀》,也是媽媽介紹我莫泊桑的《她的一生》。我也是在媽媽引介下,讀了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詩篇。在我還小的時候,有一天我興高采烈跑進廚房,膩在穿著圍裙的媽媽身邊,說泰戈爾有一首詩寫道:有一個小孩告訴他的媽媽,將來自己要去七海十三河流浪探險。我好喜歡「七海十三河」的音韻與意境。我跳著說自己將來也要去七海十三河,媽媽只是慈愛地夾一筷剛煮好的紅燒肉餵到我嘴裡。

 

我念初中時初次帶便當,到了學校才發現自己的便當與同學大不同。同學都羨慕地說我的便當盒是「菜配飯」,人家的是「飯配菜」。媽媽是真正用心給孩子準備便當,許多菜色甚至米飯都是清晨現做的。媽媽經常做紅燒獅子頭,也成了我的便當常備菜色。有一次一位同學看了直說「好香」,媽媽第二天特地裝了兩個獅子頭,囑咐我留一個給那位同學吃。中午用餐時,那位同學興奮得臉都紅了。

 

親愛媽媽,您就是這樣一個與孩子親近、陪伴孩子成長的母親,我們怎麼捨得讓您走呢?您怎麼捨得離開孩子呢?您生病時,我的好友小赫特地從台南上來探望。我們一起回憶當年初進大學,小赫在我們家借住一年。大二時他搬出去,但是家裡始終存放他的衣物,您也給他一串鑰匙。大阿姨說有一回他陪媽媽外出,回到我們家,媽媽一開冰箱就說:「小赫來過了!」大阿姨好奇媽媽怎麼知道?媽媽說小赫把冰箱中為他準備的一盤水果吃光了,拿走乾淨換洗衣物,髒衣服丟在洗衣機中。

 

您是在凌晨兩點三十三分經醫生正式宣布去世的。小赫說那天凌晨他突然從睡夢中醒來,覺得怪怪的。他起床去廁所,出來時看見家中牆上的掛鐘是兩點四十八分,但是那鐘快十六分鐘。早上他聽說您逝世時間後,發現就是自己在夢中驚醒的時刻。您是在冥冥中向小赫說再見嗎?第二天,小赫堅持要來台大醫院向您道別。我們站在您的冰櫃前,我對您的遺體說:「媽媽,您的第四個兒子小赫來向您說再見了。」

 

難怪這些日子裡,我經常不由自主地哭著對幸澄說:「我已經沒有媽媽了。」我的哭泣是充滿悔恨的。李斯畢竟曾經一度是主領風騷的風雲人物,而我們少年子弟江湖老,只有三十功名塵與土的懊惱與悽涼,失去了媽媽更是悔之莫及、恨之已晚。

 

我的記憶力一向不好,以前中小學的班級與學號等等數字,早就忘光了。上個月接到一紙電話留言,我的一位小學同學找我。我回電後,那位小學女同學問我可還記得她呢,我說:「坦白講,是不記得了,你是不是長得胖胖的?」電話那邊傳來歡愉的「對對對」。我笑問現在還是嗎,答案是「一樣一樣」。這位同學轉告我當年的小學老師現在定居美國,日前突然對她提到想找我,就有了這麼一段傳話。我撥電話到美國,與王老師通話,王老師說她移民美國有卅多年了。我提及當年學校舉辦遠足,目的地是台南市郊的竹溪寺,我的母親是班上唯一隨行的家長。媽媽和王老師各騎一輛腳踏車,伴隨著我們排成長列的隊伍蜿蜒前進,成了兒時記憶裡美好童年的圖象,這份記憶裡自然無需數字。

 

電話寒暄中王老師自然問起:「你媽媽好吧?」這換來我的一聲嘆息。那時,媽媽住在台大醫院十五樓的普通病房。王老師隔海安慰我說母親一定會好起來的,當時我也是這麼樂觀期望著母親恢復健康。有一天駱紳兄邀我演講,地點就在距離台大醫院不遠的市長官邸。那個周末我先去探望了媽媽,才順著徐州路走去市長官邸。演講完我又沿徐州路回台大醫院,路上接到幸澄的電話,她說正要過來台大醫院探望媽媽。我接完電話,抬頭看見徐州路上的路樹綠蔭蔽空,想起演講結束有聽眾舉手發問,自稱是媽媽的讀者,問候「你母親還好嗎?」我也是感嘆地回答說我的雙親都老了、病了,「母親就在這條路上的台大醫院住院。」

 

天下午我和幸澄、弟弟多多,看護呂小姐都圍繞在媽媽病床前,空間顯得有點擁擠,但是大家都很快樂,樂觀期盼媽媽康復出院。媽媽還問我演講費有多少錢,我掏出裝錢的信封,作勢要給媽媽。媽媽伸手拒絕了,反問我身上錢夠不夠。

 

曾幾何時,那天早上我剛到學校,在辦公室接到呂小姐聲調緊迫的電話,說媽媽突然昏厥了,正在急救,叫我趕快來,又說已經通知住台北的大阿姨。當我趕到台 北,由於一直沒有再接到電話,心中抱有一絲樂觀期盼。我在常德路上向一位老媽媽買了一串媽媽最喜愛的白蘭花,想讓媽媽開開心。沒想到到了醫院,媽媽已經昏 迷進入加護病房。從那天起,我與弟弟輪流日夜守候在3A2病房外面的家屬休息室。每天入夜後,我的心情就緊張焦慮,好怕在夢中聽見護士急促的腳步聲,接著 便是呼叫「某某床號及病患姓名的家屬」。所有在場的家屬都面面相覷,個個面帶愁容。我會永遠記得「3A2」這組數字嗎?

 

有一個晚上休息室裡只有我一個人,入睡前我攤開外套,從口袋中摸出那串已經發黑變臭的花串,不禁獨自飲泣良久。夜半,朦朧中聽見吵雜聲響,進來一大堆男男 女女,一個男子倒頭和衣睡在我的鄰床,不久就發出鼾聲。我睡不著,起來步行,一樓大廳在寂靜中也有人默默等待。當我再回到三樓,公共電話旁一位哭得淚人一 樣的女子正在講電話:「媽,你快來,爸爸他不成了……」最後我禁不住疲倦而倒頭睡去,在手機鬧鐘聲中醒來後,發現夜半睡在我鄰床的打鼾男子已經離去,換了 另一位睡相憨甜的家屬。這一夜,多少生死遞嬗發生在三樓,病患與家屬進出。這樣的戲碼一天一天在台大醫院上映吧?人生版面就是這樣充滿悲喜交織。

 

媽媽罹患的是先天性心臟病,正式名稱是「矯正型大血管易位」:一般正常心臟是左心室負責送血給主動脈到全身,右心室只負責提供血液去肺臟交換空氣。所以在 設計上,右心室是承擔比較輕省的工作量和壓力。可是媽媽的心臟在胚胎發育期發生了錯誤,主動脈和肺動脈接反了位置,變成由右心室打血提供全身各部位。久而 久之,右心室承受不了這麼大壓力的工作,逐漸增厚擴大,但是心臟內的三尖瓣閥門並沒有隨之擴大,使得每一次打血出去都會有部分回流,終將導致心臟衰竭。美 國有一個網站「先天心臟資訊網路:http://tchin.org/」專門報導先天性心臟病的資訊及推廣防治。今年2月7日至14日,就是2007年的 美國「先天心臟缺陷認知周」活動。媽媽去世後幾天,美國ABC電視新聞網剛巧特別報導一位美國小女孩就罹患相同疾病,醫生和家屬都在猶疑是否要開刀治療。 台大的王主科醫師在加護病房外告訴我,像媽媽這樣的病例是稀少罕見個案,因為媽媽不但熬過胎兒和嬰兒期,長大成人活到七十九歲,還在一生中生產三個兒子, 真是醫學奇蹟。我們家屬在感傷中獲得了安慰。

 

「奇蹟」這兩個字不是我第一次聽見,媽媽是九年前在台大醫院健康檢查時發現自己的心臟結構異於常人,當時並不以為意。四年前媽媽首次因為心臟衰弱住進台大 醫院治療,當時的狀況非常危急,所幸在林隆君醫師診治下痊癒出院。後來我們每次陪媽媽回診,媽媽總會拿出她按時測量血壓與體重的紀錄給林醫師看,林醫師笑 著說媽媽是最合作的病人。有一回媽媽問林醫師自己先前因病擴大的心臟有沒有縮小一點,林醫師坦率地說:「妳的心臟是不會縮小的,只要不再擴大就要感謝,你 多活一天就是賺到一天!」那天媽媽看診後出來反常的憂愁,我們儘量安慰也沒有用。

 

媽媽是知道自己的病情逐日惡化,年紀太大、身體虛弱,不適合進行風險高的開心手術,只能靠內科療法控制病情。可是媽媽並不願意離開世界,她尤其對我們孩子 充滿眷愛。有一段時間我與大哥分別都在國外,家中只有弟弟陪伴。弟弟說媽媽經常會帶著甜蜜淚光笑容呼喚我和哥哥的小名。這次在台大醫院發生休克的前一天, 據說媽媽也一再呼喊我與弟弟的小名。尤其令人鼻酸的是她一再對弟弟說:「救救媽媽!救我!我好難過!」媽媽也預知自己的心臟再也不能負荷了吧!第二天清 晨,我們雇的看護呂小姐說媽媽剛起床,坐在床上突然頭就偏過去了。病房的護士小姐馬上發出「九五、九五」(救我)的求救訊號,經過二十多分鐘心肺復甦術急 救,媽媽心臟雖然恢復跳動,卻再也沒有醒過來。

 

猶記得去年媽媽曾經擁抱著我說:「兒啊,明年春節我們家要團圓啊!把爸爸也暫時接回台北來過年。」這是預言嗎?媽媽終究沒有熬過春節,媽媽臨終前一晚,我 與幸澄把爸爸接來台北,推著坐輪椅的老爸進入病房探視媽媽。我哭泣著說:「媽媽,我們家團圓了,您放心地走吧。我們會照顧爸爸。」那一刻,我一再覺得人生 的別離過於殘酷,我憎恨上帝。

 

從網路資訊看來,「矯正型大血管易位」心臟衰弱的病程發展,大抵上就是媽媽過去幾年所承受的痛苦。我們眼見她的體力逐漸衰退,陪我到捷運站送行,改成在陽 台揮手送行,最後只能坐在客廳與我擁抱哭泣祈禱送別。因此,我們家人同意遵照媽媽生前遺願,把她的遺體捐贈台大醫院做學術解剖後再領回火化。媽媽的獨特心 臟與其他臟器也留作標本保存,希望能夠有助於更認識這種病症,特別是幫助那些在孩童期就發現的個案。

 

我曾經有過非常大的煎熬痛苦,不能接受媽媽已經離開我們。小赫安慰我說:「我們每個人都欠上帝一樣東西,一定要歸還上帝,就是死亡。」人類可能是世間萬物 裡,一開始就預知自己將會死亡的生物。但是當我們臨到摯愛親人死亡,竟然還是如此不能從容面對,所謂愛別離之苦。我對大哥說當我遇見上帝時,一定要問祂: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是睡了一夜後,我再對大哥說,也許當我們遇見上帝時,在祂的榮光裡我們就會一切都明白了,不需要再追索答案。因為在上帝的榮光 裡,我們一定會認出媽媽的溫暖慈愛笑容。媽媽是一個奇蹟,我們三個孩子也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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