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與普林斯頓大學

 

段昌國    中國時報

 

好大學是一步一步造成的,不是與生俱來。普林斯頓大學現在名聞遐邇,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今年大學評鑑,又將普大評為最佳大學;連續八年掄元,其成如履霜也漸,絕非一朝一夕之故。

 世人心中,普大常被視為威爾遜的大學,這種聯想也是其來有自,其生有因的,其中深意難以明說,但並非由於普大是唯一校長邁向白宮的大學 (艾森豪曾短暫擔任哥倫比亞大學校長,但他能成為美國總統,主要還是由於他在二次大戰時的彪炳戰功)。然而從歷史情懷看普大的成長,宛如一個絕世美女,經歷了幾個蛻變的關鍵期:1902年到1910年威爾遜的校長任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普大從一個蓬門陋巷的小家碧玉,搖身變為巧笑倩兮的大家閨秀;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普大又如三家村的塾師學究,破繭而出,成為領袖群倫的宗師巨匠。這個風雲變化的推手便是威爾遜。

 威爾遜出任校長時,學校正從紐澤西學院(College of New Jersey)改名為普林斯頓大學五年,當時一位新聞教育家施羅森博士(Edwin Slosson)曾描述普大:「只有48位研究生,幾乎都攻讀機械;大學部中沒有婦女、黑人,只有少數的猶太人及外國學生,多來自周遭地區;有一座用鐵筋圍固,外觀不大的博物館;創設五年的出版社,仍是什麼書都出;還有一個規模甚小的圖書館,以及一夥奮力訓練的運動員。」

 這依舊是小家碧玉的學院氣質。威爾遜深知校園整建是首要的一步,他四方募款,以象徵傳統的拿騷廳(Nassau Hall)為中心,向鎮郊擴充600英畝為基地,建造了八座哥德式的學院大樓,奠定了普大校園建築和諧一致的基調。他不以大小為念,而是保存人性化的規模,致力培養教授與學生間「親密與個人化的接觸」,以追求卓越的品質為先。他在1903年對校友會提嘶警告說:「對普林斯頓的危險,就是危險成為一個只是校園大,數量大的大學。」他在1910年校長任期滿時,自豪說:「不用多看,小小的普大已經給了一個偉大的普大空間地位。」就學校的影響力來說,他的率真豪語是毫不加掩飾的。

 大學唯一的目標是知識

 這個影響力,他是以「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貫徹而得。他發下宏願要造就普大成為「舉世最好最傑出的大學」,所謂傑出,「就只有知識的卓越與知識的優先,而大學唯一的目標也就是知識」。作為大學知識的最佳代表便是教授,他們也是大學特色評鑑的重要指標之一(依次是學生,圖書館與實驗室,研究發展計畫,藝術館,出版社與校務基金)。他希望學系站在第一線,不僅在學術研究,也包括學術影響力與領導。當時一位古典學者從芝加哥被禮聘來,坦白指出:「普大的教授百分之六十八畢業自本校,多半疏懶成性,向內盤踞成長,少有誘因與野心向外發展,因為他們的工作都是繼承來的。」威爾遜痛施鐵腕,解聘了被謔稱為「三個瞌睡蟲」的講座及一位教學不力的資深講師。同時進行教師評鑑,以教學、研究、服務為指標,每年每人彙整成四頁藍色的評鑑表(現改為白色),由系主任送至研究院,作為升等、加薪、續聘的評斷依據。

 英語系貝克教授(Carlos Baker)曾藉他杜撰的小說描述普大的教授有如在威爾遜隱喻的「三環(教學、研究、服務)馬戲團」中,各展其技,隨著四季循環:秋天時發散無窮精力,冬天時沉沉鬱鬱,憂悶以過,春天時機抒盡出,消耗殆盡,而後載著畢業典禮的希望在夏天時復甦更新」。這個描述,生動刻劃出普大教授的生活,可能也是當時14個頂尖大學教授普遍的寫照。

 在這十四個中,普大是「小」大學,威爾遜堅信:如果普大在影響力與品質是第一流的,也就能承擔一個在數字上較小的大學。但徒以數字小並不足以領先其他競爭的同道。他各方延聘碩學鴻儒,飛躍增加了百分之一百七十(增至108位教授),師生間的比例從16:1降至12:1,到我在普大的一九七○至八○年代,更大方的從8:1降至奢侈的6:1。同時他還減低教授的教學負擔(每學期教課不超過兩門),拿第一等的薪水做第一等的研究。

 相對在學生方面,他也減低修課的負擔,從每週七門降至五門,每門課一週三小時的標準化實施,並採取自由選課制度。他認為大學生的目標,與研究生不同,是得與拿,而不是接受,因此學生不是要居於老師之下常常受教,而是在良好的引導下時時學習與閱讀。在這個教育重點的翻轉下,課堂上的講授與作業只是獨立閱讀與寫作的輔助,這便是大學生自我教育的第一步。

 直接學習,開闊知識

 威爾遜的方法實是美國版的牛津導師制;聘用一些綜合了良好教育與社會教養的年輕導師,在週日,與五、六人組成讀書會閱讀與討論,不僅限於課堂用書,還包括教師或同學自行遴選的嚴肅書籍,可以探索更深遠、更宏觀的議題。威爾遜說,這種導師制度將會同樣享受到小學院師生間親近而密切的接觸,以及與老師諮詢的好處。透過這種較私密的導師,他相信學生可以獲得更直接的學習,更開闊的知識。

 儘管威爾遜坦承他對藝術所知甚少,但在夫人伊蓮的導引下,略能判別繪畫雕塑的高下;在他任內尚未成立藝術館,不過普大各館舍都掛滿了伊蓮及她朋友的印象派作品,對而後成立學校藝術館有了起動的基礎。事實上,威爾遜承認最弱的是圖書館。他在任內圖書購置增加了一倍以上,達到25萬本書,這是唯一他認為大學中必須求其大的地方。但在導師制實施前,學生很少使用圖書館,「往往最基本的讀書清單,變成大多數學生的最高限度」,平均每年讀十八本,甚至少於兩學期所修的課目。威爾遜堅持提高到每年至少23本,今日普大學生平均每年讀九十本,可以讓威爾遜更感安慰了。

 在威爾遜心中,始終堅持古希臘人文藝術的教育傳統,他就任校長時,普大是徹頭徹尾的人文大學,沒有醫學院,沒有法學院,更沒有商學院,他希望普大是中等大小,完全致力於面對面的教學,而以人文及科學為基礎,知識掛帥,全心追求,但不論任何領域他都要求卓越與獨特。他對哈佛大學的訪問來賓說:「普大不像哈佛,我們也不希望成為哈佛。」面對普大校友,他諄諄告誡:普大名聞於世,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獨特性,因為他與眾不同。

 趾高氣揚的嬌小神人

 普大至今依然保持人文大學的精神氣質,研究計畫仍以人文與科學為主,仍然未設醫學院,法學院與商學院,即使是專業技術學門,仍承襲人文與科學的真傳,強調理論的實用價值,而非實用的理論價值;仍然堅守「親密而個人化的接觸」,在導師制度面對面的教學精神下,現在不到七千個大學生,有一千一百位教師群,這種奢侈的師生比(5:1),確實傲視群倫,(難怪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徵詢331個大學的六萬五千名學生;大都以普大為最關懷教學的大學),但也正如政治系麥遜教授謔而不虐的誇耀:「這種制度真他媽的花錢」,真的是所費不貲!幸賴校友每年慷慨解囊,捐助的總數雖屬全美大學中第四位,但每名學生背後平均有160萬美元的基金,確實睥睨全國。

 更足珍貴的是教學的獨特不凡與學術研究的卓越絕倫仍是普大一貫的精神目標,1933年愛因斯坦輾轉流離來到古色的普城,稱道普大像一個「趾高氣揚的嬌小神人」,他用半神半人便是隱喻普大教學與研究星月爭輝,皆能卓越高超的特質。威爾遜未必面面成功,但他奠定了普大的傳統,流風遺韻以至於今,我在普大時的校長鮑溫博士(William Bowen)對學校也有乾坤再造之功,他說:「我們可說是威爾遜的傳人,他的理念受惠者……,一個人的影響像他這樣是強勢的,但也是睿智的」。

 容格曾闡明「現代」的意義便是走在從昨天到明天的橋上,在時間之橋上,昨日的明天,也就是明天的昨日,古與今、過去與未來,其間是相通的。從這個觀點看,普大是永遠走在昨天到明天的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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