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A Room of One's Own看二十世紀前的婦女地位

 

Vanilla  轉自此處


一切的原由,都要起源於這句話:"Nothing has happened until it has been described."(一切不曾發生,直至它被描述。)

一九二八年,維金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受邀去英國劍橋大學僅有的兩個女子學院演講「婦女與小說」,講稿經過整理,於次年以《一個人的房間》為名出版。那個時代說遠不遠,距今不過七 十年左右,然而女人還是投票所及就業市場裏的新鮮人,劍橋大學剛剛准許女生得學位。維金尼亞本人和她姊姊范尼薩就因身為女性,從小只能留在家裡,由母親及 家庭教師教讀,無緣像兩個兄弟一樣上劍橋大學,接受正規教育,令維金尼亞一輩子引以為憾。或許就因如此,一來到劍橋 (書中化名為牛橋) ,坐在美麗的秋日河邊思索女人、女作家的歷史地位與處境,不由得百感交集,思潮蕩漾到「無法靜靜地坐下去了」。

「我就這樣急急的走過來,穿過了一片草地。立即有一個男子起而攔阻我了……他的面部表情是又驚恐又氣憤。不是理性而是本能使我清醒過來;他是位警官,而我 是個女子。這裡是草皮,人行路在那邊呢。只有研究員和高材生們可以在這裡走;我該走那鋪碎石的小路……等我走上那小路時,警官的手臂才放了下來,他的面部 才又恢復正常平和的神情……

……(我又想到)可以追隨蘭姆的腳印……到那……著名圖書館去……我定然是推開那門了,因為,立即那裡出現了一個像護守天神似的影子,以飄舉的黑袍而非白 色的翅膀攔住了我,是一個不表同意的、髮鬚銀白的、和氣的紳士,他擺手要我迴轉時,低聲的表示歉意說,女子只能在一位本學院的研究員陪伴下,或持一封介紹 函,才可以進入。」

當時維金尼亞‧吳爾芙已是頗富盛名的文學評論家及六部小說 (《出航》、《夜與日》、《雅各的房間》、《達洛維夫人》、《燈塔行》、《歐蘭朵》)的作者,主持在文壇甚有影響力的荷加斯出版社,並被譽為「意識流」派 的開創者之一;然而這樣的成就並未替她贏得在男性建制中暢行無阻的證件。《一個人的房間》書中,這個歧視女人的傳統如此源遠流長,誠如一片「三百年來一直 不斷的壓得很平的草皮」,或那個以收藏米爾頓、薩克雷、丁尼生等大師手稿為榮的劍橋三一學院圖書館,它「受到一個女子詛咒,並無礙其為著名的圖書館」,致 使吳爾芙惱怒地走下石階,發下重誓,從此「絕不再請求優遇」。

由於生長在一個「女子不教」的時代,吳爾芙和她的姊姊凡妮莎(Vanessa)都無緣像她們的兄弟一樣進入劍橋大學,這樣的缺憾使維吉妮亞首先以「女性的 失教」來討論女性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吳爾芙虛構了「牛橋」(Oxbridge)和「芬漢」(Fernham)兩個名詞,前者是對牛津、劍橋之類最高學府 的戲擬,隱喻由男性把持,服務於父權體制的學術機構,後者則隱喻著女性的學術研究在資金、社會基礎、自身傳統積累等各方面的匱乏貧弱狀態。

在象徵意義上,吳爾芙這一怒而去,奠定了她以「圈外人協會」創始人身分發聲的位置,從此展開在女人匿跡的歷史中尋其足跡的旅程,為現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寫 下瑰麗的第一章。儘管「草坪比小路走起來舒快」,尋找女人寫作的傳統猶如在沙漠中探求水源,其路坎坷難行,但到二十世紀女權初興,枷鎖在女性身上的腳鐐才 剛卸下一半,所展現出來的精力反而強健。看吳爾芙才在劍橋吃了閉門羹,第二天又精神虎虎,直奔大英博物館去「追求真理」,追問的第一個問題竟是:為何「男 子(學院晚餐)飲酒,女子(學院晚餐)飲水?」,就知道她舉重若輕、見微知著的功夫。女人一旦以「小心眼」去質疑男人的「大道理」,大而無當的盲點勢必一 一曝光。

果然,知識最高殿堂裏面,男性大師論女人的著作汗牛充棟,卻無一能理性解答「婦女為何貧窮」的問題;某教授侃侃而談什麼「女性在智德體三方面的低劣」 (The Mental, Moral, and Physical Inferi-ority of the Female Sex),反而暴露出男人貶低女性以張揚男性自我的騙術,以及父權社會必須視女人為第二性的心理機制,五百年來打壓女人的囂張跋扈男性形象就此原形畢露。 吳爾芙在這裡談笑用兵,揶揄嘲諷無所不至,比西蒙‧波娃正面提出男人以女人為他者的觀念,整整早了二十年。

吳爾芙以十五世紀為起點,一路帶領讀者尋找歷史上的女作家。古早的歷史使女人空白,她便召來比歷史更真實的虛構人物—或是一個十六世紀的女巫被扔到波心, 一個女子附了魔,一個聰明的女子兜售草藥,或者一個偉人有位賢母,她們共同的名字可以叫做莎士比亞的妹妹,那個未得機會發展的詩人—和哥哥一樣才華橫溢, 但可能什麼都沒寫,就因為有志難伸而發瘋、自殺了。沒人知道她們,因為男人撰寫的歷史只會使女人健忘,而非使女人有記憶。

吳爾芙一方面提倡「雌雄同體」的寫作理想,再次強調寫作的物質基礎,一方面呼籲一個非虛構的、真實的「莎士比亞的妹妹」能在歷史中誕生。儘管吳爾芙的女性 觀點被批評為「紳士派、唯美主義」(snobbery, aestheticism),認為吳爾芙關切的是「天才型女性」而不是一般普通的女性,所訴求的是「創造一個可以讓莎士比亞的妹妹發揮才華的世界,而不是 一個平凡主婦可以合法擁有財產的世界」,但吳爾芙認為女性受制於異化勞動、受制家庭無償勞動,應是所有階級女性共同面臨的噩運。吳爾芙所謂「莎士比亞的妹 妹若出生於勞動家庭就無法寫作」的說法,並不是對一般勞動婦女的歧視,而是對所有婦女受制於「服務男性」的勞動而無法展現自身才華的深刻同情。

對於女人的懷疑和思辯精神,吳爾芙提出的肯定,是一種相當大的鼓舞,過去婦女之所以「唯唯諾諾」,可能由於社會大環境的影響,但還有更值得深思的一個問題,除了她們是否能夠自省、反思,誠實面對自己,不逃避女人所面臨到的各種難題、挫折、困境,如果男人都可以起而鼓吹女性主義,為何女人竟然如此不自覺?

回顧了從16世紀到19世紀「女性寫作」的歷史,審視這段漫長歷史中短暫的女性寫作歷程。歷來,女性作家若不是因為遭到譏諷而陷於憂鬱,就是逃離人群而自我封閉,直到17世紀碧恩太太(Mrs. Aphra Behn)開始進行「商業寫作」,也就是實際上是迫於生活而利用寫作獲取經濟收入之後,一場「比十字軍東征和薔薇戰爭還要重要的中產階級婦女寫作」才真正開始。

吳爾芙強調「經濟獨立」在女性自主上的重要性,而女性經濟自主的障礙主要來自婚姻、家務、生育「三大鎖鍊」。吳爾芙認為,只要女性被限制在「家庭」的牢籠中,缺乏賺錢和管理自己財產的機會,就會把經濟大權拱手讓給男性,沒有財產權,女性就只能永遠徘徊在知識和教育的門外。吳爾芙坦承,若不是她的姑媽墜馬早逝,留給她一年5百鎊的遺產,她很可能無法擺脫一般婦女的命運,在家操勞家務或外出賺錢以維持生活,而「想到(自己)那一點點天賦的才能,卻不能發展,無異於死」。在吳爾芙看來,「女性生育」和「女性寫作」是截然對立的,她指出歷史上傑出的女性作家,如珍•奧斯汀(Jane Austine),喬治•艾略特(George Elliot),勃朗特姐妹等,都是單身、不育的女性,因為,沒有一個婦女在生育13個小孩之後還能經營自己的經濟產業。

若不是珍‧奧斯汀(Jane Austine)從小就受到其父喬治.奧斯汀牧師與其母卡珊卓拉.李女士積極鼓勵文學閱讀、書寫創作,加上虔誠的奧斯汀在女方來自上流社會家族的協助、影響,在兄長亨利的資助下,也才能出版第一本小說《理智與情感》。

然而一九二、三○年代,歐洲籠罩在兩次大戰之間的陰影下,女權運動處境尷尬,直到《自己的房間》書出之後四十年—在一九六○年代末,世界第二波婦運風起雲湧時(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各國男性急欲從女子手中奪回戰時失落的工作機會,因此極力捧高女性地位、尊崇女性及婚姻的神聖,期望藉此將女性「送回廚房」而不要出來和他們爭奪賺錢的機會。許多女性就此被說服,乖乖回去做賢妻良母,重新回到只有柴米油鹽的日子。就這様,美國的婦女運動沉寂了好一段時間;一直到貝蒂•佛利丹(Betty Friedan)所寫的《女性的奧祕》出版之後才又爆發了第二波婦女運動,喚醒了婦女追求解放和女性主義的意念。),才真正發揮影響,此書被列為必讀的女性主義經典,公認它為全世界女人打開了改寫歷史的空間,並激發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熱潮,至今方興未艾。

幸虧有如貝蒂•佛利丹(Betty Friedan)、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等人的奮力不懈,持續為女權運動喉舌,才能使得吳爾芙在《一個人的房間》中的經典名句:"A woman must have money and a room of her own if she is going to write."(如果一個女人要寫小說或詩,每年就必須有五百英鎊的收入,和有一個有門鎖的房間。)不至於埋沒於歷史的洪流之中。

 

參考文獻:

維金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一個人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宋國誠,《形上的流亡:沒有答案的人生──維吉妮亞•吳爾夫崩潰中的書寫》

李碧鈴,《女權運動與中國婦女地位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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