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帝的短篇小說帝王  擅長科幻  奇幻  恐怖  與許多其他類型小說的大師 Ray Bradbury 雷‧布萊伯利   在2012年6月6日  以91高齡過世了  RIP  BBC的報導 

 

他的書台灣出版了不少本  有一定知名度  包括三大科幻經典作品  2本短篇集"火星紀事""圖案人"  與長篇小說"華氏四五一度"   還有我個人認為比以上三本更加出色的短篇集"十月國度"    另外長篇"當邪惡來敲門"風味獨具 短篇集"溫柔的謀殺"文字老成   以及最早被拆成兩本書"寂寞的七號星球""偷嘗愛情的四月女巫"的短篇集  "太陽金蘋果"  我最早是從"十月國度"認識這位大師的  後來布萊伯利的每本作品   我都一看再看  三大經典都買回家供奉  他的文字變化多端  可以奇詭  可以恐怖  可以溫馨   可以引人深思  可以深植人心  最重要的是  可以一看再看  

 

這裡貼上我認識他的開始  出自"十月國度"的一篇短篇小說"鐮刀"    每個人都有大限之期  布萊伯利的麥子終於被砍下了

 

Farewell, My Master

 

鐮刀 

眼前忽然就沒路了。這條路和其他條路看似相同,一路延伸到山谷,路的兩旁一邊是不毛的岩石地,一邊種植著生意盎然的橡樹,然後經過荒野中僅見的一大片麥田,路繞過麥田旁一間白色的小屋後就斷了,彷彿再也沒有利用的價值。

    反正差不了多少,因為最後一滴汽油也剛剛用完了。德魯‧艾瑞克森停下那輛老爺車,不言不語默默注視著他那粗大的、耕種的手。

  茉莉靠在他旁邊的角落裡,動也不動地開口道:『我們一定是在剛才的岔路口走錯了。』

  德魯點頭。

  茉莉的嘴唇幾乎和臉色一樣白,只不過她的嘴唇是乾的,而臉上的皮膚卻滲滿汗水。她的聲音木木的,不帶任何情緒。

  『德魯,』她說,『德魯,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德魯瞪著他的雙手,那是一雙耕種的手,這雙手耕種過的農田被乾燥飢渴的風吹光了,沒有足夠的壤土種出可吃的作物。

  後座的孩子們醒來了,探頭望著外面灰塵滿天的一束束小麥和麥田。然後他們探頭過來,問:

  『爸,我們為什麼停下來?我們要吃飯了嗎,爸?爸,我們好餓,可以吃飯了嗎,爸?』

  德魯閉上眼睛,他討厭看見這雙手。

  茉莉伸手過來摸他的手腕,動作非常輕柔。『德魯,或許這屋內的人家有多餘的食物可以分一點給我們?』

  他的嘴角現出一條白線。『用討的,』他粗聲說,『我們過去沒有向人乞討過,我們永遠也不會向人乞討。』

  茉莉抓緊他的手腕。他轉頭看到她的眼睛,還看到蘇西和小德魯也在看他,本來僵硬的頸子與後背慢慢軟化下來,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一片空白,彷彿經過長期的嚴重打擊後,什麼都不在乎了。他下車,沿著小路往屋子走去,他的步履猶豫,像個病人或半盲的人。

# # #

  屋子的門開著,德魯敲了三下,屋內一片寂靜,一片白色的窗簾在燠熱的微風中飄動。

  沒進屋前他就心裡有數,他知道屋裡一定有人死了,這是一種死亡的寂靜。

  他走進一間乾淨的小客廳,再走進一條小走道。他什麼也沒想,他早就不想了,他要毫不猶豫地像動物一樣直接走到廚房。

  然後他從一扇打開的房門望進去,看見裡面躺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老頭子,四平八穩躺在鋪著潔白床單的床上。他才剛死不久;臉上仍留有安詳的表情。他一定知道他快死了,因為他身上穿著壽衣──一套舊的黑西裝,洗刷得乾淨整潔,還穿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和一條黑領帶。

  床邊有一把長柄鐮刀倚在牆上,老人手上握著一把小麥,還新鮮的,一把成熟的小麥,有金黃色的沉重麥穗。

  德魯輕手輕腳走進臥室,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他摘下風塵僕僕的破帽子,站在床邊低頭望著他。 老人的枕邊有張攤開的紙,意思是叫人去讀,說不定是請人幫忙埋葬他或找來他的親戚。德魯皺著眉頭用他蒼白乾燥的嘴唇念出寫在紙上的字句。

  致這位在我死後來到床邊的人:身心健全、命中注定在這個世界上孤苦無依的我,約翰‧布爾,要將這塊農田遺贈給前來此地的有緣人,無論他叫什麼名字或來自何方都無所謂,這塊農田和田裡生長的小麥都屬於他;鐮刀和往後該做的農事也都一樣屬於他。他可以隨心所欲使用它們,同時無庸置疑──且謹記我,約翰‧布爾,只是贈與者,不是任命者。本人為此於一九三八年四月三日簽名立據。約翰‧布爾。主啊,求您垂憐!

  德魯走出去拉開紗門,說:『茉莉,妳進來。孩子們,你們在車上等。』

  茉莉走進屋子,他帶她進入臥室,她看看遺囑、鐮刀和窗外在熱風中搖曳的麥田。她的臉色一沉,咬著唇對他說:『這件事好到不像真的,其中必然有詐。』

  德魯說:『是我們轉運了而已,我們不但有工作、有足夠的食物,還有一片可以遮風蔽雨的屋頂。』他摸摸鐮刀,亮晃晃的有如新月。刀肉上鐫刻著幾個字:『支配我者──支配全世界!』他當時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深刻的含意。

  『德魯,』茉莉望著老人手中抓著的一把小麥,『為什麼──為什麼他把那把小麥抓得緊緊的?』

  這時候孩子們已在門口玩了起來,他們的嬉鬧聲打破了沉重的寂靜。茉莉嚇了一跳。

# # #

  他們住進屋子。他們把老人埋在山坡上,在他墳前說了幾句話,然後下山打掃房屋,將車上的行李卸下,煮了些東西吃,因為這裡有的是食物,廚房裡儲藏了許多食物;頭三天他們除了整修房屋、望著那塊地、躺在舒服的床上外,什麼也不做。他們驚訝地互相對視,不敢相信事情會有這樣的轉變。他們吃得飽飽的,甚至還有供飯後享用的雪茄。

  屋後有間小穀倉,裡面裝滿了穀物,還有三頭母牛;另外在幾棵大樹底下還有一間井房和一間泉房,井和泉可以使房內保持清涼。井房內儲存許多大塊大塊曬乾的牛肉、培根肉、豬肉及羊肉,足夠一戶比他們大五倍的家庭吃上一年、兩年,說不定三年。裡面還有一只攪拌桶和一盒乳酪,以及大號的金屬牛奶桶。

  第四天,德魯‧艾瑞克森躺在床上望著那把長柄鐮刀,他明白他該工作了,因為長方形的麥田裡有成熟的小麥;他親眼看見的,他可不希望自己懈怠下來。三天無所事事對一個大男人來說足夠了。

  因此他在次日一早天剛亮時便起床,拿了鐮刀走到麥田。他雙手握著鐮刀高高舉起,揮手砍下去。

  那是一塊廣大的麥田,要讓一個人來照顧是太大了點,但它的確是由一個人在照顧。

  第一天的工作結束後,他肩上扛著鐮刀平靜地走回家,迷惑的表情寫在他臉上。這片麥田和他以前見過的很不一樣,它的耕種方式是一畦一畦隔開的,小麥間隔著成熟,這是不可能的現象。他沒有告訴茉莉,也沒有告訴她其他田裡的事,譬如:他割下的小麥幾個鐘頭後便腐爛了,這也是不可能的現象。但他不怎麼擔心,因為他們有的是足夠的食物。

  第二天上午,任由腐爛、收割過的小麥又冒出新芽,甚至長出細細的根,它們都再度重生了。

  德魯‧艾瑞克森摩挲著下巴,思索著是什麼因素使小麥有這種奇特的生長方式,以及這對他有什麼好處──他不能拿去出售。他有一、兩次走到山坡上老人的墳前,想確認老人真的躺在那兒,說不定他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好對這塊麥田有更多的瞭解。他往下俯瞰,發現他擁有不少土地,麥田朝著山脈的方向綿延了三哩長,大約有兩英畝寬,有幾畦才冒出新芽,有幾畦已經熟成金黃色,還有幾畦是翠綠的,有幾畦是新割的。對於這件事老人什麼也沒說;此刻他臉上有的只是一抔抔的黃土與石塊。墳墓浸浴在陽光與微風中,默默無語。因此德魯‧艾瑞克森又走回去拿他的鐮刀,他又好奇又歡喜,因為這似乎是件重要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麼,只覺得它非常、非常重要。

  他無法坐視不管,每天總是有幾畦麥子成熟。他自己琢磨著:『假如我在麥子成熟時便收割,那麼未來十年我想我都不可能在同一地點收割兩次。這片麥田實在太大了。』他搖頭,『哪有這樣成熟法的,每天就是那麼多,你想多收割點都不成,剩下的都是青苗,第二天早上,沒錯,又有幾畦成熟了……』

  既然才割下就腐爛,那又何必傻乎乎地去收割麥子。那個星期結束後,他決定休息幾天。

  他睡到很晚才起床,什麼事也不做,只是聆聽屋內的寂靜,這種寂靜不是死寂,而是日子過得充實又快樂的寂靜。

  他起床、更衣,好整以暇地吃早餐。他不打算去工作,他出去擠奶,站在門口抽菸,在後院散一會兒步,然後回來問茉莉有什麼需要他幫忙。

  『擠牛奶。』她說。

  『喔,好的。』他說,又出去了。他發現幾隻牛都脹滿奶在等候,他擠好奶後將奶桶放進泉房內,但他心中想著其他事,想著小麥和鐮刀。

  一整個早上他都坐在後門口捲菸,他為小德魯和蘇西各做了一艘小玩具船,接著他攪拌牛奶瀝出一些奶油,但他腦袋裡有個滾燙的太陽燒得他發疼。他不餓,不想吃午餐。他不停注視著麥子,見風把麥子吹得哈腰低頭、成一波波麥浪。他又在門口坐下,兩臂彎曲,發癢的十指擱在腿上握成拳頭。他的掌心發癢發燙,他試著再捲一支菸,卻怎麼也弄不好,於是他喃喃抱怨著把它扔了。他有個感覺,彷彿他的第三隻手被砍掉了,或者身上少了某個東西,和他兩隻手有關的東西。

  他聽見風在麥田中低語。

  到了下午一點,他在屋裡進進出出,連自己都嫌礙手礙腳,於是想著要去挖條灌溉水渠,但他真正想的始終是小麥,以及這些小麥是多麼成熟美麗,渴盼著有人來收割。

  『去他的!』

  他大踏步走進臥室,從牆上的架子取下那把長柄鐮刀。他握著它,感到一陣清涼,他的兩隻手不再癢了,頭也不痛了,第三隻手回到他身上,他又完整無缺了。

  這是一種本能。就好比被閃電擊中卻不會受傷一樣地不合邏輯,麥田每天都要收割,不割不行,為什麼?就是得割,一句話。他雙手握著鐮刀笑了,於是他扛著鐮刀出門,去成熟了、等著收割的麥田工作。 他覺得自己有點瘋狂。去你的,這是再平凡不過的麥田,不是嗎?差不多啦。

# # #

  日子就像遛馬一樣輕鬆過去。

  德魯‧艾瑞克森開始瞭解他的工作是一種不見血的痛,一種渴望與需要。他的腦子漸漸滋生一些概念。

  一天中午,德魯在廚房吃午飯,蘇西和小德魯拿著鐮刀在鬧著玩,他聽見他們的嬉鬧,便出來把鐮刀拿走。他沒有罵他們,他只是一臉憂慮,後來不用時他便把鐮刀鎖起來。

  他沒有一天不揮動鐮刀。

  舉起、揮下,舉起、揮下,割斷。轉過身,舉起、揮下,割斷,揮下,舉起、揮下。

  舉起。

  想想老人和他死時手中握著的麥子。

  揮下。

  想想這片已經死去、卻仍不斷長出新麥的土地。

  舉起。

  想想這一畦畦莫名其妙成熟的麥子與青苗,想想它們生長的方式!

  揮下。

  想想……

  麥子在他腳下旋轉成麥浪。天空暗了下來,德魯‧艾瑞克森扔下鐮刀,抱著肚子彎下腰,眼前一片茫然,天旋地轉。

  『我殺人了!』他大口喘氣,幾乎要窒息,抱著胸口,跪倒在鐮刀旁,『我殺了許多人──』 天空有如堪薩斯州鄉村市集上常見的藍色旋轉木馬,不斷旋轉,但是少了音樂,只有他的耳朵在嗡嗡作響。

  當他踉踉蹌蹌拖著鐮刀進入廚房時,茉莉正在廚房一張藍色的桌旁削馬鈴薯。

  『茉莉!』

  她轉頭遇上他飽含淚水的眼光。

  她坐著,張開雙手,等他把話說完。

  『收拾東西!』他望著地上說。

  『為什麼?』

  『我們要走了。』他木然說。

  『我們要走了?』她說。

  『那個老人,妳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那些麥子,還有這把鐮刀,每次在麥田揮動一次鐮刀,就有一千個人死掉,你割下他們──』  

  茉莉站起來放下刀子,把馬鈴薯推到一旁,體諒地說:『我們走了很遠的路,一直沒有好好吃頓飯,直到上個月來到這裡,你又每天工作,當然累了──』

  『我聽到聲音,哀號的聲音,在外面,在麥田裡,』他說,『他們叫我住手,叫我不要殺他們!』

  『德魯!』

  他不理會她。『麥田生長的方式很古怪、很瘋狂,我一直沒有告訴妳,這是錯的。』

  她瞪著他,只見他的眼睛像藍色的玻璃,其他什麼也沒有。

  『妳認為我瘋了,』他說,『可是我還沒告訴妳,喔,天啊,天啊,茉莉,救救我;我剛剛殺了我的母親!』

  『住口!』她厲聲說。

  『我割斷一株小麥,我把她殺了。我感覺她快死了,我是剛剛才發現的──』

  『德魯!』她的聲音像摑了一巴掌一樣清脆,又氣又害怕。『住口!』

  他喃喃說道:『喔──茉莉──』

  鐮刀從他手中落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氣憤地撿起來擱在牆角。『我跟了你十年了,』她說,『有時沒得吃,嘴裡只有塵土與禱告。現在一下子運氣來了,你就消受不起了!』

  她從客廳取來聖經。

  她翻動聖經,那聲音像極了小麥在微風中搖擺的沙沙聲。

  『你坐下來聽。』她說。

  有個聲音從陽光中傳來,孩子們在屋旁的大橡樹下嬉笑。

  她讀著聖經,不時抬頭看看德魯的表情。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讀聖經。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三,德魯走到很遠的小鎮上,看有沒有一般郵件。他收到一封信。

  他回到家時彷如一下子老了兩百歲。 他將那封信遞給茉莉,並以冰冷、激動的聲音告訴她。 『母親過世了──星期二下午一點──她的心臟──』

# # #

  德魯‧艾瑞克森只有一句話:『叫孩子們上車,把糧食裝好,我們去加州。』

  『德魯──』他的妻子握著那封信說。

  『妳心裡明白,』他說,『這是一塊貧瘠的農田,妳看到麥子是如何成熟的。我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妳,它是一畦一畦成熟的,每天成熟一點。這是不對的。還有,當我割下麥子後,它立刻就腐爛了!第二天早上它又自己長出來!一個星期前的星期二,我在割麥子時就像在割我自己的肉一樣,我聽到有人在尖叫,聽起來就像──現在,今天又來了這封信。』

  她說:『我們不走。』

  『茉莉。』

  『我們要留下來,這裡有吃的、睡的,住得好、活得久。我絕不再讓我的孩子捱餓了!』

  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藍,陽光斜射進來,照在茉莉半邊平靜的臉上,將她的一隻眼睛照得透藍。廚房內的水龍頭有水晶亮而緩慢地滴下。德魯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既粗又重、疲憊又無奈。他點點頭,移開視線。『好吧,』他說,『我們留下來。』

  他無力地拾起鐮刀,刻在刀肉上的幾個字躍然在眼前。

  支配我者──支配全世界!

  『我們留下……』

# # #

  次日上午,他走到老人墳前,墳頭中央冒出一棵麥子的新芽,老人在幾個星期前手上握著的麥子重生了。

  他對老人說話,但是得不到回應。

  『你不得已才一輩子耕種這塊地,有一天,你無意中發現你長在田裡的生命,你明白那是你自己,你割下它,然後你回家,換上你的壽衣,你的心臟停止跳動,於是你死了。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然後你把這塊地傳給我,等哪天我死了,我也應該把它轉交給別人。』

  德魯的聲音有些恐懼。『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除了拿鐮刀的人,沒有人知道這塊麥田和它的作用嗎?……』

  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老。這個山谷似乎古老得像個木乃伊,神祕、乾枯、彎腰駝背,但具有無比的力量。當印地安人在這片大草原上跳舞時,這片麥田就已經在這裡了。一樣的天空,一樣的風,一樣的麥子。那麼,印地安人之前呢?一些克魯馬儂人齜牙咧嘴、披頭散髮,或許還揮舞著粗糙的石鐮刀,到處尋找成熟的麥子……

  德魯恢復工作,舉起、揮下,舉起、揮下,執著地認為他就是揮舞鐮刀的人。他,就是他!這個念頭頓時使他生出瘋狂的爆發力與恐怖。

  舉起!支配我者!揮下!支配全世界!

  他不得不找個理由來接受這份工作。這是他唯一能夠為他家人換取食物的方式,他心想,經過這麼多年,他們也該吃好一點、住好一點了。

  舉起、揮下。每一株被他活生生割成兩段的麥子都是一個生命,如果他小心些──他望著麥子──那麼,他和茉莉和孩子們就能長生不死了!

  一旦他找到代表茉莉與蘇西與小德魯的麥子,他絕不會割下它們。

  然後,它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像個訊號。

  就在這裡,在他眼前。

  再揮一次鐮刀,他就會割斷他們。

  茉莉、德魯、蘇西,千真萬確。他打著哆嗦跪下,望著這幾束小麥,他們在他的撫摸下成長。

  他一聲嘆息,萬一他毫無所悉就砍下它們呢?他呼出一口氣站起來拾起鐮刀,退一步,再望著那幾束小麥,佇立良久。

  那天他提早回家,毫無理由地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讓茉莉感到好生奇怪。

# # #

  晚餐時茉莉說:『你今天提早收工了?那些──那些麥子還是一倒下來就壞了嗎?』

  他點頭,又多拿了一些肉。

  她說:『你應該寫信給農業部的人,讓他們過來看看。』

  『不必。』

  『我只是建議。』她說。

  他瞪大了眼睛。『我這輩子都必須待在這裡,誰也甭想動那些麥子;他們不懂哪些該收割、哪些不能收割,說不定會割錯。』

  『哪些麥子是不能收割的?』

  『沒事,』他說,緩緩嚼著食物,『一點事也沒有。』

  然後他啪一聲用力放下叉子,『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那些政府官員!他們說不定──說不定還會把整座麥田重新犁過一遍!』

  茉莉點頭,『它是需要重新犁過,』她說,『而且重新播種。』

  他吃不下飯了,『我不會寫信給政府,我也不會把這塊田交給陌生人收割,事情就是這樣!』他說,砰一聲關上紗門出去了。

# # #

  他繞過他的妻兒在陽光下生長之處,從遠遠的另一頭揮動他的鐮刀,他知道這樣才不會有誤失。

  但他不再喜歡這份工作了。工作一小時後,他明白他已經害死他在密蘇里州三個親密的老朋友。他從割下的麥子讀到他們的名字,他再也幹不下去了。

  他把鐮刀鎖進地窖,再把鑰匙藏起來。他不收割了,永遠不收割了。

# # #

  傍晚,他在門口抽菸斗,給孩子們說故事,逗他們笑,但他們沒什麼力氣嬉鬧,他們的精神似乎有點委靡、倦怠,而且怪怪的,不像他的孩子。

  茉莉也在抱怨頭痛,只草草做了一點家事就提早上床,而且睡得很沉。這也很奇怪,茉莉一向早起,而且精力充沛。

  麥田在月光下翻騰,宛如大海。

  它要收割,部分麥子需要收割了。德魯‧艾瑞克森坐在那裡隱忍著,盡量不去看它。

  如果他不再去麥田,世界會有什麼變化?那些生命走到盡頭、正等待鐮刀降臨的人又會怎樣?

  他要等著瞧。

  他吹熄油燈上床時,茉莉正輕柔地呼吸。他無法入睡,他聽到麥田的風聲,他的手臂和手指渴望去工作。

  夜深人靜後,他發現自己手上拿著鐮刀走在麥田裡。他像個瘋子似地走著,半睡半醒,邊走邊害怕。他不記得他打開地窖門的鎖,取出鐮刀,但此刻他分明在月下的麥田中行走。

  在這些穀物中不乏許多老了、孱弱了、渴望長眠的人,那種漫長、平靜、沒有月光的睡眠。

  鐮刀攫著他,長在他手心,迫使他往前走。

  但他還是掙脫了,他把它扔在地上,跑進麥田裡,停下來,跪在地上。

  『我不想再殺人了,』他說,『假如我再使用鐮刀,我就不得不殺了茉莉和孩子們。請不要叫我做這件事!』

  天上的星星只是一閃一閃亮著。

  在他背後,他聽見一聲沉悶的爆炸聲。

  一個物體飛過山頭進入天空,那是一個活的東西,伸出紅色的手臂在燒捲星星。火花落在他臉上,隨之而現一股濃濃的、炙熱的火焰味。

  房子!

  他大叫一聲,癱軟無力地站起來,望著那堆大火。

  大橡樹旁的小白屋正在熊熊火光中燃燒,熱浪滾過山坡,他拚命游過去、衝進去,跌跌撞撞,幾乎被淹沒。

  等他到了山腳下,沒有一片屋瓦、一根木栓或門檻不在燃燒,發出劈里啪啦、隆隆的聲音。

  裡面沒有人呼叫,沒有人跑出來喊救命。

  他在院子裡大叫:『茉莉!蘇西!德魯!』

  沒有人回答。他又靠近一點,他的眉毛燒焦了、皮膚也像燃燒捲曲的紙張一樣縐縮了。

  『茉莉!蘇西!』

  火勢終於慢慢減弱。德魯繞著房屋跑了不下十餘圈,想找個空隙衝進去,最後他找了個火燙的地方坐下,等到房屋四壁都倒下,揚起漫天灰燼;等到天花板都坍塌了,地上蓋滿燒融的灰泥和焦黑的木條;等到火焰熄滅,剩下嗆人的濃煙,新的一天緩緩現出曙光;眼前只剩下仍在冒煙的灰燼和刺鼻的濃煙。

# # #

  顧不得地上的殘骸仍散發著灼燒的熱氣,德魯走進廢墟。天還沒亮,視線仍不清楚。他不停冒汗的喉嚨反射著紅光。他站在那裡,彷彿初來乍到的陌生人。這裡是──廚房,燒焦的桌子、椅子、鐵爐灶、碗櫥。這裡是──走廊。這裡是客廳,再過去是臥房,那裡──

  茉莉還活著。

  她躺在一堆掉落的木材、張牙舞爪的彈簧及床墊的碎片之中熟睡。

  她睡得若無其事,一雙小手擺放在身體兩側,上面還有點點火星。一塊猶在燃燒的木條橫跨在她平靜的一邊臉頰上。

  德魯停下腳步,簡直不敢相信。在冒煙的臥室廢墟中,她躺在仍冒出火星的床上熟睡,她的皮膚完好無傷,她的胸部上下起伏,仍在呼吸。

  『茉莉!』

  經過一場大火,牆倒了,天花板崩塌了,火苗仍在她四周肆虐,她卻好好地睡得正熟。

  他用腳把一堆堆仍在冒煙的殘骸推開,連鞋子也在冒煙。他壓根兒沒想到,他這樣做可能會燙傷腳踝。

  『茉莉……』

  他彎腰喊她,她動也不動,也聽不見他的呼喚。她沒死,但也沒活。她只是躺著,四周都是火,但火燒不到她,一點也傷不了她。她的棉質睡衣上都是灰,但是沒有燒燬。她的褐髮披覆在一堆燒紅的木炭上。

  他摸她的臉,臉頰是冰的,冰到不行。呼吸使她半帶笑的嘴唇微微顫抖。

  孩子們也在臥房內。他在一片煙塵後面認出兩個小小的身形,蜷縮在灰燼中熟睡。

  他把母子三人一一抱出來,安置在麥田邊。

  『茉莉,茉莉,醒醒!孩子們!孩子們!起來!』

  他們仍在呼吸,但一動也不動,兀自熟睡著。

  『孩子們,起來啊!你們的母親──』

  死了?不,沒有死。可是──

  他搖晃他的孩子,彷彿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錯。他們不理會;他們忙著作夢。他把他們又放回地上,站著凝視他們,他的臉上佈滿皺紋。

  他心裡明白為何他們能在大火中熟睡,而且一直睡到現在。他明白為何茉莉只是躺著,再也不笑了。

  都是麥子與鐮刀的魔力。

  他們的生命理應在昨天,一九三八年五月三十日,就結束了,之所以拖延到現在,是因為他拒絕割下麥子。他們應該死於這場大火,這是宿命,但既然他沒有揮動鐮刀,他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儘管房子被火燒燬倒塌,他們依然活著,只是卡在中間,不死也不活,就是在……等待。

  而全世界數以千計和他們一樣的人,意外事故、火災、疾病、自殺的人都在等待,像茉莉和她的兒女一樣熟睡不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一切都源於有個人自以為他可以不再揮動鐮刀,從此不再揮動鐮刀。

  他低頭凝望兩個孩子。這個工作必須每天、每天做,不可停止,必須持續進行,不得稍有停頓,時時刻刻都要收割,永遠、永遠、永遠一直下去。

  好吧,他心想,我就來揮動鐮刀吧。

  他沒有向家人道別。他轉身,怒氣自胸中緩緩滋長,他找到鐮刀,快步走著,不久開始小跑步,接著邁開步伐快速跑進麥田裡。麥穗從他腳上擦過,他的情緒激動,雙手生出飢渴的感覺。他跑著、吶喊著,然後停下來。

  『茉莉!』他大叫,舉起鐮刀揮下。

  『蘇西!』他大叫,『德魯!』再度揮動鐮刀。

  他聽到慘叫聲。他沒有回望燒成廢墟的房子。

  他一面猛烈抽泣,高高站在麥穗上,左砍右砍、左砍右砍、左砍右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在 青苗與成熟的麥穗上砍出巨大的傷口,毫無選擇,也不在乎,只是詛咒著,一遍又一遍,又罵又笑,鐮刀在陽光中高高舉起,又在陽光中隨著口哨似的歌聲砍下!砍下!

  於是炸彈摧毀了倫敦、莫斯科、東京。

  鐮刀毫無理性地揮舞著。

  貝爾森和布痕瓦德的集中營火葬場開始燃燒(註1)。

  鐮刀唱著歌,滲出鮮紅的汗水。

  蕈狀雲在白沙保護區(註2)、廣島、比基尼島(註3),又往上進入西伯利亞上空,吞噬了太陽。

  小麥在綠色的雨中哭泣,紛紛倒下。

  韓國、中南半島、埃及、印度瑟瑟發抖;亞洲動盪不安,非洲在黑夜中甦醒……

  鐮刀繼續揮動、砍殺,只因那個人喪失他所有寶貴的東西,他在盛怒之下再也顧不得自己對這世界做了什麼。

  距離主要公路短短數哩的地方,轉進一條不知通往何方的泥土路。這裡距離一條通往加州、經常塞車的公路不過短短數哩。

  在那漫長的歲月中,有一天,一輛老爺車駛離了公路,在泥路盡頭一棟小白屋燒焦的廢墟前熄掉引擎,向前方的農夫問路。那是個有工作狂的農夫,夜以繼日,不停地在麥田工作。

  但他們得不到幫助,也得不到回應。過了這麼多年,田裡的農夫依舊太忙;他不收割金黃的麥穗,他忙著割下、砍下小麥的青苗。

  德魯‧艾瑞克森揮舞著他的鐮刀,他的眼中閃爍著令人不敢逼視的烈焰,他從不閤眼休息的眼睛閃動著狂怒之火……

譯註:
註1:Belsen、Buchenwald,兩地皆為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納粹集中營所在地。
註2:美國新墨西哥州一個被飛彈基地包圍的國家保護區。
註3:美國試爆第一顆原子彈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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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雷區的網路艦長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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