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俄羅斯的蒼穹下 聆聽果戈理的浪漫夜話

 

王愛末  聯合報

 

果戈理被譽為「俄國散文之父」

 

果戈理揚名於俄國文壇的年代,正是由詩歌為代表的浪漫主義時期過渡到以散文為主流的寫實主義時期的1830年代。他以充滿浪漫色彩的烏克蘭民間故事為題材,寫的是最平凡的人物、瑣碎的生活雜事,如實地描繪現實生活中所見的一切眾生相。因而,多數人將他定位為俄羅斯寫實主義的創始者與領袖,他寫實的寫作風格不但深深地影響了同時代的作家如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甚至其後的各派作家如契訶夫也都奉他為導師。在二十年的創作生涯中,果戈理以一系列膾炙人口的佳作:《迪坎卡近鄉夜話》、《密爾戈羅德》、《彼得堡小說集》、《欽差大臣》(或譯為《檢察官》)、《死靈魂》豐富了俄羅斯文學的寶庫,成為十九世紀俄國寫實主義文學的一代宗師,被譽為「俄國散文之父」。

 

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果戈理(Nikolai Vasilievich Gogol, 1809-1852)出生於烏克蘭東部波爾塔瓦省一個中等地主家庭。父親瓦西里‧阿法納西維奇以八等文官之職退休後,即回鄉經營自家莊園:瓦西里耶夫卡。父親喜愛戲劇,常自己寫劇本,甚至扮演其中的角色。這給了果戈理很深的印象,也成為他在文學、戲劇方面創作才能的啟蒙者。母親馬麗亞‧伊凡諾夫娜,據說是波爾塔瓦地方首屈一指的美女,溫柔善良,篤信東正教,熟悉烏克蘭的民間故事、歌謠等。果戈理在故鄉度過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烏克蘭鄉村小鎮那種舒適安逸的環境、純樸的民風,以及緩慢又如夢似幻的生活情調,充滿在果戈理的記憶中。他對當地的風俗習慣、老百姓的生活習性、信仰等等是那麼的熟悉,很自然地會將它們列入日後寫作的題材。而在瓦西里耶夫卡莊園的附近就是迪坎卡,意為「野樹叢生之地」,因為那兒曾是一片濃密的野生橡樹林,灌木叢生,透不過陽光,也因此流傳有許多妖魔鬼怪的傳說,為果戈理以後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泉源。

 

果戈理只夢想能在人文薈萃的首都彼得堡任公職

 

1818至1828年學生時代的果戈理,身材削瘦、性格內向、很難與人建立友誼,但他觀察入微、模仿起他人的怪癖是唯妙唯肖。在他身上始終存在著兩種迥異的心境:嚴重的憂鬱情緒和突然的開懷大笑。果戈理不怎麼愛念書,但是喜愛繪畫、文學,熱中於寫作,還組織戲劇演出,自己身兼數職,既是演員又是導演,喜劇角色更是如魚得水。同學們均認為果戈理會成為出色的演員,因為他有演戲的天賦:模仿力強、化妝技巧高、隨著角色改變聲調、擅於融入角色。然而當時的果戈理從未想要成為演員,也沒想過要當個作家,只夢想能在人文薈萃的首都彼得堡生活、任公職。

 

不過事與願違,果戈理在彼得堡的發展並不順遂,只找到個窮抄寫員的工作,後來終於作到了某行政部門辦公室副科長。這一段公職生涯讓果戈理充分觀察並深刻體會到了官場上形形色色的阿諛奉承、爾虞我詐,雖然令他極度失望,但卻為他往後描繪官僚生活的創作如〈大衣〉、《欽差大臣》、《死靈魂》等,提供了極豐富的素材。

 

最佩服、尊敬大詩人普希金

 

1830年左右,果戈理開始文學創作。當時的俄國文壇雖然仍是以詩歌體裁為主流,但已有許多作家想在散文方面嶄露頭角。在題材內容方面,不論是讀者或作家們,都對地處南俄的外省、素有小俄羅斯之稱的烏克蘭表現出濃厚的好奇與興趣。果戈理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除了自己以往所蒐集的資料、作的筆記之外,也寫信請母親寄來與烏克蘭歷史、傳說、風俗習慣有關的種種資料,開始撰寫以烏克蘭為題材的散文。有別於其他作家以遠距離的、另一種人的眼光來觀察俄羅斯外省的生活,果戈理是以在地人的角度鉅細靡遺地從人們生活的本質加以描寫,細節生動、具體,使烏克蘭的自然景觀和生活風貌像油畫一般地展現在讀者眼前。《迪坎卡近鄉夜話》即如是問世,獲得全面的讚賞,佳評如潮。書中的世界是如此五彩繽紛、色澤鮮明,令人感受到充滿生機的情感和作者豐沛的想像力。

 

1831年果戈理結識了他一生中唯一佩服與尊敬的人士:俄國大詩人普希金。而普希金對此後進的提攜也是不遺餘力。他曾先後提供了一部小說和一個戲劇題材給果戈理,這就是後來果戈理的著名代表作品:小說《死靈魂》和戲劇《欽差大臣》。1837年初普希金的去世使果戈理陷入一種難以名狀的鬱悶痛苦情緒中,他覺得失去了最親近的人,覺得自己在文學中、在世界上是完全孤獨的;因為只有普希金打一開始就看出果戈理的才華,理解並同情他那難懂性格中的一切怪癖。

 

果戈理帶著憂鬱和病態的痛苦離開人世

 

為治療衰弱的精神,果戈理旅居國外長達十二年之久(1836-1848),最鍾愛的羅馬,幾乎成為他的第二故鄉。他在這兒完成《死靈魂》第一卷,著手第二卷,但進行得極不順利。果戈理的周圍沒有一個真心的朋友,只充斥著一群俄國貴族。這些人憎恨俄羅斯人民,憎恨俄羅斯所有新的、進步的事物,夢想著農奴制度和正教教會能永遠維持,竭力想扭轉果戈理的信仰。再加上國內親朋好友的死訊相繼傳來,更使他內心充滿著孤獨和失落感。果戈理需要重新認識疏離已久的祖國,遂決定回國,定居莫斯科。然而情況並未好轉,或許是不滿意已完稿的《死靈魂》第二卷,或許是越來越無法理解自己正重新認識的俄羅斯生活,果戈理感到無以名狀的痛苦與不安,精神極度地耗弱。終於在1852年2月7日深夜親手點燃《死靈魂》第二卷的手稿,投入正燃燒著的壁爐中(只搶救出五章)。2月21日果戈理與世長辭,結束窮困而短暫的一生,終身未娶。果戈理帶著憂鬱和病態的痛苦離開人世,留給後世的是他的真誠和為俄羅斯文學開創的一個新時期:寫實主義時期。

 

名著《迪坎卡近鄉夜話》以烏克蘭民間傳說為背景

 

果戈理的名著《迪坎卡近鄉夜話》一書是以烏克蘭民間傳說為背景,述說著發生在哥薩克男女青年間的種種故事。書中果戈理化身為一位年老養蜂人來為大家說故事。故事中處處可見幽默又不著痕跡的諷刺話語、正義及宗教力量必戰勝邪惡勢力的精神、無拘無束的歡樂氣氛、怪誕的情節和形象、富有表現力的語言等等,既浪漫又寫實。

 

果戈理不太注重人們生活中現實的階級關係,而總是從抽象的善惡角度來描寫筆下的人物。那些善良的角色通常是機智、勇敢、樂觀的,而和他們作對的或者是妖魔鬼怪,或者是受「不潔之力」──亦即妖魔鬼怪──所指使的人物,如丟了紅長袍的豬臉妖怪、人形魔鬼巴薩夫留克、偷了爺爺藏有信的帽子及愛馬的群鬼、能摘星星和月亮的魔鬼、瓦庫拉的妖精媽媽、作惡多端的巫師等等。這些妖怪就是哥薩克男男女女的敵人,常給人們帶來不幸。然而,「不潔之力」終究會被正義的力量所制服。

 

果戈理的妖魔鬼怪 不僅是邪惡的,也是可笑的,具有人性的

 

果戈理的妖魔鬼怪不僅是邪惡的,也是可笑的,具有人性的。丟了紅長袍的魔鬼總是以豬臉出現,而他之所以會在人間遊蕩,竟是因為在地獄犯了過錯(似乎是起了善念,想做點兒善事)而被攆出地獄的;長得人模人樣的魔鬼巴薩夫留克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尋歡作樂,又像花花公子般地向漂亮姑娘們獻慇懃、送小禮物;百人長的續絃妻子其實是妖精,幻化成黑貓要殺繼女,卻被繼女用馬刀砍斷了一隻手爪,尖叫一聲逃走;爺爺撒出一把錢,就讓一堆豬臉、羊臉、馬臉、狗臉的妖精都騷動起來搶錢,直鬧了個天翻地覆。在〈聖誕節前夜〉中的魔鬼有張長長的豬臉,圓圓的鼻頭,細長的腿,屁股上還翹著一根又尖又長的尾巴,頭上長著兩隻小小的犄角,還有一把山羊鬍子;他摘月亮燙手的樣子和他挨凍時輪流用兩隻蹄子跳動、搓著拳頭呵凍的樣子簡直令人發噱。在這兒,鬼性和人性實是無分軒輊的。

 

果戈理尤其擅於用極誇張、怪誕又可笑的手法來對人事物加以描述。且舉幾個例子來看。〈伊凡‧庫帕拉節的前夕〉中的老妖婆,「……臉皺得像烤乾的蘋果,整個人駝成了拱形;鼻子和下巴緊連在一起,活像一把夾碎胡桃的鉗子……」〈聖誕節前夜〉中的大胖子帕秋克,「他穿的燈籠褲是這麼的寬大,無論他的步伐邁得有多大,總是看不見雙腳,就好像一個大釀酒桶在街上滾動似的……近來他不大出門,可能是因為他太懶,也有可能是因為要擠過人家的大門,對他而言,是一年比一年困難了……」諸如此類令人匪夷所思的描繪,總能三不五時地突然出現在全書各處,平添許多閱讀的樂趣。

 

除了人物,果戈理對於景物的描寫亦堪稱一絕,其筆法之細膩、譬喻之絕妙,極易令讀者隨著字句而神遊於烏克蘭廣大無垠的草原上,一起欣賞著雄偉又秀麗的山川田野景致,著實令人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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