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靈頓公爵弄丟了他的馬

原作/蘇珊娜‧克拉克(Susanna Clarke),《英倫魔法師》作者

譯/卡蘭坦斯  http://blog.yam.com/krantas/article/12972283

《威靈頓公爵弄丟了他的馬》(The Duke of Wellington Misplaces His Horse)撰寫於1999年,首度刊登於尼爾‧蓋曼(Neil Gaiman)的個人網站,稍後收錄於蘇珊娜2006年的短篇集《The Ladies of Grace Adieu》裡。這篇故事目前也刊登於《英倫魔法師》官方網站上。

威靈頓公爵弄丟了他的馬



在英國某郡的石牆鎮(註1),其居民素以他們的獨立精神出名。對偉人屈服不是他們的作風;即使一個執政頭銜也絲毫不會影響他們對驕傲與自負本質產生的厭惡感。

而1819年全英國最驕傲的人,毫無疑問就非威靈頓公爵莫屬了。但這不怎麼令人訝異;此人兩度擊敗邪惡法國皇帝拿破崙的大軍,他自然也會用更高的眼光看待自己。

當年九月底,公爵正好在石牆鎮的「第七隻喜鵲」旅館暫待一晚,雖然只有一個晚上,但公爵跟小鎮居民很快就鬧翻了。事情原本起源於雙方對彼此傲慢行徑的不滿,結果很快卻轉為針對龐芮夫人刺繡剪刀的爭執。

公爵來訪時,波謬斯先生正好不在鎮內,就跟以前一樣到某處買酒去了;每當他回來時,有些人說他身上會帶點海的味道,不過其他人說那比較像洋茴香。波謬斯則把「第七隻喜鵲」交給龐芮夫婦管理。

當公爵在樓上的起居室用晚餐時,龐芮夫人派她丈夫到那裡拿刺繡剪刀,結果公爵要龐芮先生走開,因為他不喜歡在用餐時被打擾。結果當龐芮夫人端著烤豬肉過來時,她就把豬肉碰一聲甩在桌上,賞他一個她認為他是什麼樣的人的表情。這下公爵不高興了,便把她的剪刀藏在長褲口袋裡(雖然他確實打算在明早離開時就還給他們)。

那天晚上一位名叫杜沙摩的可憐牧師抵達小酒館。起先龐芮先生告訴他沒有空房,不過在發現杜沙摩先生是騎著一匹馬過來後,龐芮先生改變心意,心想這下可找到法子對公爵發洩怒氣;他要馬伕約翰‧考克洛夫特把公爵高貴的栗色種馬從溫暖、舒服的馬房弄出去,然後把杜沙摩先生年長的灰色母馬安置進去。

「那公爵的馬要怎麼辦呢?」約翰問。

「喔!」龐芮先生惡毒地說。「路的另一邊有塊完美的草地,那裡沒幾隻山羊在吃草。放在那裡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公爵起床時,他從窗戶看見自己最鍾愛的馬──哥本哈根正心滿意足地在一大片牧草地上吃草。用完早餐後,公爵便朝哥本哈根漫步過去,想給牠一些白麵包,不過那裡不知為何站著兩位手持棍棒的男子,分別就在牧草地入口的兩側。其中一個對公爵開口,但公爵根本沒分神留意那傢伙說了些什麼(跟一頭公牛(註2)有關),因為此時他看見哥本哈根踏過草坪遠端的樹林,然後就從視野裡消失了。公爵看著四周,這才發現其中一個人舉起棍子,彷彿準備攻擊他!公爵不可置信地瞪著對方。

那人猶豫了,彷彿在問自己是否真的想襲擊公爵,畢竟他是全歐洲的守護者和國家英雄。而這短短的猶豫已經足夠:公爵趁機大步前進,朝仙境的方向追趕哥本哈根。

在樹林後面,公爵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漂亮的白色鄉間小徑上,隨著山丘起伏。山丘之間散落著古老的橡樹和白蠟樹,地上似乎不尋常地長滿著常春藤、野玫瑰和忍冬,讓每顆樹都化為一大團綠色。

公爵走了一哩,最後來到一棟被陰暗護城河圍繞的小石屋。護城河上跨著一座橋,上面的地衣濃密到整座橋彷彿是用綠紫色墊子做成的。房子鋪著石磚的屋頂則用毀壞的巨人石雕支撐著,人像因重量而被壓得往前傾身。

公爵心想住在這房子裡的人或許有看到哥本哈根,於是他走向門並敲了敲。他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看著所有的窗子。房間都是空的,陽光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灑下金黃色的線條;一個房間裡有個破爛的白蠟高腳杯,不過跟屋子的家具顯得格格不入。最後,公爵來到最後一扇窗前。



在最後一個房間裡,有個身著深石榴色紅長袍的年輕女子(註3),背對窗子坐在一張板凳上。她正在編織;手中出現的則是一塊又大又美麗的刺繡,色彩的反光在牆壁與天花板上舞動。要是她在大腿上擺一扇熔化的彩色玻璃,效果也不會這般驚人。

房間裡還有另一樣東西:天花板上掛著一只破爛的鳥籠,裡頭有隻看來很悲傷的鳥兒。

「親愛的,請問一下,」公爵越過敞開的窗戶說。「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座騎?」

「沒有,」年輕的女士說,繼續編織。

「真可惜,」公爵說。「可憐的哥本哈根。牠跟著我縱橫滑鐵盧,我很難過就這麼丟掉了牠。希望找到她的人能對牠好,可憐的傢伙。」

公爵沉默下來,凝視著女子優雅的白色頸子。

「親愛的,」他說。「我可以進去跟你聊聊嗎?」

「如果你想的話,」年輕的女士說。

公爵在屋子裡很高興地發現,那年輕女士就跟背面看起來一樣漂亮。「這個地點真不錯,親愛的,」他說。「雖然有點太遠離塵世了。如果您沒有異議,我希望能留下來陪您一兩個鐘頭。」

「我沒有異議,」女士說。「但你必須保證不會打擾我的工作。」

「你是在為誰編織這麼出眾的東西,親愛的?」

女士些微地微笑。「你不知道嗎,當然是為了你啊!」她說。

公爵聽了有些驚訝。「那麼我可以看看嗎?」他問。

「當然可以,」女士說。

公爵繞過女士,從肩膀觀賞她的作品。刺繡上有上千百個極為精細的圖案,有些似乎很詭異,有些則感覺相當熟悉。

有三個圖案特別讓公爵吃驚:這裡有隻栗色馬,像極了哥本哈根,在石牆鎮旁的墓草地上奔跑;接著是公爵沿著白色小徑越過綠色山丘;最後是公爵坐在這個房間裡,越過女士的肩膀正盯著刺繡!所有的細節一項不少──甚至那隻悲傷的鳥兒也在裡頭。

過段時間後,一隻斑紋大老鼠從牆板的洞裡跑出來,開始啃著刺繡的一角。那裡正好是關於鳥籠的部分;但最不尋常的是當針腳被啃斷時,房間裡的鳥籠突然消失了。窗外立即傳來鳥兒喜悅的歌唱聲。

「嗯,這真的非常奇怪!」公爵心想。「但現在我開始想這件事,便發覺她不可能在我抵達當下就編好這些圖案。她一定是在之前完成的!這樣的話無論這位女士預見到什麼,將來便一定會發生。不曉得下一個是什麼?」

他再次看著刺繡。

下一張圖是一個身著銀色盔甲的騎士抵達小屋。接下來的則顯示公爵與騎士激烈爭吵,然後最後一張圖(女士才剛剛完成)指出騎士正將長劍插進公爵的身體。

「這不公平!」他憤慨地喊道。「那傢伙有長劍、長槍、短刀跟一個什麼來著,連在鎖鏈上一端有刺的鐵球!我連一把武器也沒有!」

女士只是聳聳肩,彷彿不關她的事。

「但你不能用刺繡給我織一把短劍嗎?一把手槍也行?」公爵問。

「不行,」女士說。她完成編織,用牢固的結綁好最後一段線,起身便離開了房間。公爵看著窗外,見到山丘頂端有陣反光,有可能是陽光照在閃亮銀色盔甲造成 的,而那陣躍動的少量耀眼光輝則可能來自頭盔頂端的羽毛。公爵趕緊在屋內四周尋找某種武器,但除了高腳杯外一無所獲。他返回那個有刺繡的房間。

「我知道了!」他突然想到一個點子。「我不必跟他爭辯!這樣他就沒辦法殺死我了!」他低頭看著刺繡。「唉,但他臉上的表情可真自負。誰能忍得住別跟這種傻瓜爭辯呢!」

公爵憂鬱地把手插進褲子口袋,結果摸到一樣冰冷的鐵製品:龐芮夫人的縫紉剪刀。

「老天在上,我終於有把武器了!可是這有什麼用?我很懷疑他會樂於站著不動,好讓我把小刀片插進盔甲間的縫隙內。」

身著銀色盔甲的騎士通過佈滿地衣的小橋。噠噠馬蹄聲和盔甲的碰撞聲在小屋裡十分響亮,猩紅色的羽飾掠過窗前。

「等等!」公爵大喊。「我想這根本不是武力問題。這是縫紉問題!」

他拿起龐芮夫人的剪刀,開始從騎士抵達小屋的圖片把針線剪開,然後是爭吵和他自己的死亡。等他完成後,他重新看著窗外,騎士已經不見蹤影。

「棒極了!」他叫道。「現在來弄剩下的吧!」

他集中注意力,因刺痛手指而喃喃自語,自行在女士的刺繡上加了些圖片,又大又醜得要命。公爵的第一張圖顯示一個棍棒狀的人影(他自己)離開屋子,下一個是他歡喜地與一隻棍棒狀的馬(哥本哈根)重逢,第三張則是他們平安地穿越石牆的開口。

他接著想編些可怕的災難降臨石牆鎮。他因此拿起一些帶紫色的紅線與橘色絲線,不過到頭來還是放棄了,因為刺繡的功力實在差得太遠。

他拿起帽子離開古老的石屋。他在外頭發現哥本哈根正在等他──就在他編出的大圖片的相同位置──然後在見到彼此時相當開心。接著威靈頓公爵騎上馬便返回石牆鎮了。

公爵認為他在護城河小屋的短短冒險並沒留下什麼後遺症。稍後他分別轉任了大不列顛的外交官、發言人與首相,不過他越來越相信他的權力全數佚失了。他告訴阿 布斯諾特夫人(一位密友)說:「我在歐洲戰場上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者,但身為政治家,有太多人必須討好、必須做出太多承諾,讓我跟頭腦簡單的傢伙差不多(註 4)。」

阿布斯諾特夫人則心想,公爵為何突然變得不安且臉色蒼白。





譯者註1:石牆鎮、旅店「第七隻喜鵲」與仙境皆典出尼爾‧蓋曼1996年的小說《星塵》(Stardust)。不過後者設定的時間晚得多,在1839年。

譯者註2:bull亦有膽子之意。

譯者註3:在《星塵》裡,魔法女王變年輕後,穿著的就是石榴色紅長袍。

譯者註4:作者玩弄雙關語,stick figure可指呆頭呆腦的人,也能代表用簡單線條畫出的棍棒狀人形(俗稱火柴人)。公爵的話可能是無心的,但此處暗指了公爵的「權力佚失」是因為他把自己畫成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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